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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老师

 

】作者:  来源:林州市新闻中心   时间:2018-12-03 21:03:46  浏览 人次

  ■戈  涡

   

  朋友办学,我随他前往一所位于西域的名校取经。路线很长,也把我的思绪拉得很远。我想起的不是孙悟空和他的师父师弟,而是我的一位初中老师。

  老师姓郝,教我们语文。他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就像他的相貌一样清癯而工整。只是那黑板有些破落,坑坑洼洼,犹如一片乱石杂陈的荒岗。郝老师板书时,就像在山地里点种豆子,需要不停地挑拣地方。那漂亮的大字跳过坑槽,野地花朵一样毫无规则地绽开,显得局促而窘迫,却又诗意而执着。

  郝老师总是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中山装,有的部位已经洗得褪了颜色,但看上去依然干净整洁,似乎总能从那一身布衣里散发出肥皂的香味。他山清水秀的脸上,总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尊严,眉峰下的一双大眼像两扇从不关闭的窗户,从那里能看到全世界的故事和风光。

  我的少年时期十分繁忙,不是因为学业,而是因为家务。即使坐在课堂上,心里也在惦记着猪圈的门石是否压紧,那头半大的猪会不会寻机脱逃;后山第四道岸下的一块牛粪是我星期天割草时发现的,会不会被别的孩子拾走;最小弟弟的几块尿布早上来不及洗净,被我临时藏在河岸的石头下面,今天的河水会不会突然涨高。

  很显然我在家里的角色是一个男性小丫鬟,经常地帮母亲穿针引线侍弄女红。我甚至忙到顾不上长个儿,身材瘦小,嗓音尖细,一副饥寒交迫发育不良的样子。即使熬到过年,我也没机会跑出去和伙伴们玩耍,而是盘腿坐在炕头和面擀皮包饺子。母亲安慰我说,等你长大娶了媳妇就不用再管这些了。事实上,长大成家后的待遇,你懂的。

  我家离村校很近,只等学校的预备铃一响,我才扔下手头的活计,箭一样从家门射出。许多次刚冲进校门,便被郝老师叫住:“小明,过来!”只要不在课上,郝老师从不直呼我的姓名,好像我是他家的小孩。

  郝老师站在教师伙房门口,显然是专门在等我入校。我只好乖乖地跟在老师身后,走进他们的伙房,端起一大碗早已盛好的挂面汤。那是一个人人吃不撑的年代,郝老师断定我在家里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受气包,所以每逢他轮值做饭,总要略有剩余,眼睁睁地看着我把剩饭打扫一光。成年后我一顿能吃下几大碗饭,完全有理由推论我的饭量就是被郝老师的剩饭撑大的。

  郝老师思维清晰,咬文嚼字称得上精准,分析课文明镜般透彻,但在判断诸如吃饭这类小事上却会走偏。他对我的另一个误判是有关阅读问题。他喜欢拿我的作文在课堂上念,还让我拿着自己的作文本,徒步几公里送至别的学校。有一次郝老师课上突然发问,你读过《三国演义》吗?我说没有;你读过《西游记》吗?我还说没有;那你读过《水浒传》吗?我说没听说过。老师脸色不悦,“你这孩子真不老实!”

  兴许老师想拿我举例说明,阅读对写作是多么重要,而我不解其意,作出的回答把老师逼上绝路。相信许多人与我有过相同的毛病,对受过的恩惠记忆浅淡,对遭到的伤害却耿耿于怀。郝老师这一句脱口而出的批评,着实让我计较了数十年之久。我没有说谎,那时候也还没有学会说谎。在一个田边没有野菜可挖,锅里没有饭菜可剩,柜里没有衣装可选,方圆没有文化可见的时代,名著是禁品,小人书也是奢侈品,我哪里会读到那些名门贵族的著作!偶尔从同学手里求到一本“闲书”,那也必定是缺头少尾,脏乱不堪,早已被无数个蘸着唾沫的手指翻弄成了一堆破絮烂套。即使如此,我也往往如获至宝,两眼放光,激动得手足无措,回家吃饭时嘴唇都在打着哆嗦,好像藏在怀里的不是一本书,而是一只按捺不住的野兔。家里总有做不完的活,在家看书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,必会招致一顿训斥。但借书给我的同学往往限死了时间,一个晚上或者一个中午。有时我不得不趁河边洗菜的间隙,躲在灰头土脸的村边墙角或梯田岸下,就着大太阳狂读一个章节。

  老师的一个引导往往会影响孩子的一生。郝老师每念我的作文一次,我的野心就长高一尺。他领着我踏上文章之路,教会我在文字的密林里独自穿行。虽然我不断迷路,甚至几次摔倒,但毕竟从冗繁复杂的方块字里看到了光和色彩,触觉了深藏其中的睿智、机巧和情感温度。我知道我面朝的是一片大海、一个宇宙,我的世界因此而开阔,大到永远没有边缘。

  巧合的是我在高中毕业之后,村里招一名民办教师,我重回村校与郝老师做起了同事。我和郝老师同教唯一的一个高中班,他任班主任兼授语文,我教数理化三门课程。两个人既像搭档,又像父子。每到晚自习结束,我就和郝老师一起,打着手电筒送南山的学生回家。两个村隔着一条小河,远近几乎看不到灯光,河里的流水声,鱼在水里的闹腾声,深深浅浅的几声狗叫,都被我收录在了年青的记忆里。

  与郝老师分别是因为突然恢复高考,我考入了本地区的师范学校。我抛下了老师和学生,奔向了自己的前程。最后一堂课我和一个班的学生哭得天昏地暗,郝老师躲在办公室没有与我告别。我像一个过客,只在那个共用的讲台上作了短暂的停留。而郝老师却一直站在那里,从青年站到中年,从中年站到退休,历经花开花落,风来雨走,直到粉笔灰染白了他的鬓发,霜雪覆盖了他的额头。此后几十年里,我专程前往拜望老师也仅有寥寥数次。退休后的郝老师依然清清瘦瘦,素衣素食,一副清心寡欲、与世无争的样子。

  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块地方是七尺讲台,那上面站着一位圣人。相比我若干年后登过的舞台、主席台,讲台似乎低矮了很大尺寸,但它在我的心目中的高度却超过了所有。我也曾站在那个神圣的地方,面对过一双双崇敬的眼睛,但在丁点功名利禄的诱惑下走向了世俗,而后再也没有机会亲近讲台。只有郝老师这样的守望者,才把自己的一生全部交给了那个圣坛。即使当他们年迈时退出讲台,无论走到哪里,他们的身上也一定披着一层圣光。

  西行取经的路上我构思了这篇短文,我想返程之后拿着这篇文章去看望老师,让老师再给我批阅一次作文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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